1先说说老王的故事。哦，那个时候他还是小王。小王跟我说起过，他原来在一个叫十渠的村子里，由于小王的父亲很早参军，母亲带着五六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便带着他们一路讨饭来到现在的村子，也受尽了苦，尝尽了世间炎凉。但他没细说，可能是5、6岁不太记得，也可能是不愿提及那段刺痛他神经的童年记忆吧。后来小王的父亲被分配到镇上的部队大院里，小王和哥哥姐姐们才有了栖身之所，过上可以吃白面大米的日子。小王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8岁的时候，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他是长在蜜罐里的。父亲对他并不严厉，以至于荒废学业，但却在吃喝玩乐上颇具才能，他回忆说，小时候招猫逗狗，很是混世魔王的样子。跟着伙伴们想办法逃课，去偷果园的果子吃，上山爬各种山洞，甚至还在自己不会游泳的时候，干过一头扎进水库里的蓄水池这样的蠢事，后来被民兵救了才捡回了命。每次他说起这些事，总能把我逗的哈哈大笑，我看着他的大眼睛下边面颊的两坨红晕时，总觉得他可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小王念完小学都是母亲拿着笤帚给打出来的，而后便一直没心没肺的长到17岁，父亲退休，接替父亲编制当了一个国营厂的技术工人。也许是换了一个环境影响了他，也许是长大了，他竟安心学习起技术来，21岁已然成为厂子里最年轻的师傅之一。这项技术，在此后的40年里，从未和小王分开过。小王凭借认真的工作态度和熟练的专业技术赢得了很多有先进工作者称号的红奖状，还有……家里的新脸盆，新门帘以及新床单。后来我确信，我的一些价值观也受到了小王的影响，并且一直以他用一技之长争取到的荣誉为荣。22岁的小王是个帅小伙，可能也就身高差点意思，但精神面貌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小鲜肉。单位里同一个车间的刘姐在某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对小王说，小王，姐给你介绍个对象啊。小王想半天，要介绍就介绍动力车间的小吕吧。刘姐笑着问为什么是小吕。小王认真的说，我觉得她是个吃苦耐劳，能过日子的人。小王给自己立了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设，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小吕家打卡，帮小吕的母亲干活，颇得老太太的好感。小吕的母亲对小吕说，我看小王这孩子本分踏实，还是正式职工，该嫁人了。可小吕不想那么早结婚，她问小王，我还有个妹妹需要念书。小王说，我跟你一起承担。小吕又说我十四岁父亲就去逝了，以后我还要赚钱孝顺母亲。小王说，我跟你一起承担。小吕又问小王，咱们现在结婚什么都没有。小王反问小吕，那你嫁不嫁。小吕说，嫁。婚礼前，小王的母亲把小吕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跟小吕说，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跟他过日子。小吕并没有听出这话里的玄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其实我特别想知道如果小吕当时知道小王这个本分老实的人设短时间内就会崩塌，又知道他混世魔王的黑历史后，会不会后悔说出“嫁”这个字，只可惜人家不告诉我。腊月二十，农历上写着宜嫁娶。小王父亲赞助了一台自行车，给小吕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举办了当时很流行的农村式婚礼—流水席。小吕和小王就在单位旁边的出租房里，开始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婚后小王完全暴露出他各种生活上不好的习惯，比如说，不洗袜子，不干家务以及抽烟喝酒。好在小王的岳母大人对这些并不在意，语重心长地教育小吕说，哪个男人没点小毛病呢，最重要的是人品好，你要知足。于是小王便在这种岳母大人给小吕洗脑的教育中，心安理得的过了三十多年不洗袜子，不干家务以及抽烟喝酒的生活。据小王的老婆小吕回忆说，小王只有一次成功戒烟，而且坚持了一年多，那就是她怀孕的时候。小王也不知是在哪儿听到的小道消息，说如果孕妇长期吸二手烟，胎儿就会畸形或者不聪明等等。所以自打小吕怀孕后，小王就没抽过烟。小吕高兴之余还不忘感谢肚子里的孩子，天天劝戒烟都没成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不抽烟了。可小吕没想到的是，我出生后没多久，小王认真的确认了我的智商正常且四肢健全，然后就开启了我和他媳妇儿一起吸二手烟的生活模式。后来小吕想再生一个娃，说不定小王还能再戒烟，可恰巧赶上了计划生育的国家政策，这件事就只得作罢了。再后来只要老王说我笨，我就开玩笑说，肯定是吸二手烟吸的。然后老王就装没听见似的如行云流水般不露痕迹的转移话题。老王年轻时2我和老王的故事，得从取名字开始吧。老王的媳妇儿回忆说，生下我之后，老王就开始后悔他没好好念书的事儿了，整天抱着本字典在那儿瞎研究。我生在正月，避开了“建国”“建党”“建军”“胜利会师”以及“ 纪念日”等有庄严意义的日期，周围的人给老王很多建议，比如“丽莎”，“丽丽”，“丽娜”以及“红红”，“腊梅”，“阿娟”等。老王对这个取名字的思路并不满意，况且整个家属院都有三个叫“红红”，四个叫“丽丽”的了，三天以后，老王终于在字典里找到灵感，给我取了现在的名字——雅慧，希望我以后优雅又富有智慧。其实我一直没跟老王说，就你把我当儿子一样养成的钢铁女憨憨，跟这俩字儿哪个能沾上边儿。我一两岁刚会说话的时候，老王不知道怎么发现的，开启了父女之间的神之对话。老王用手弹弹我的头，问，丫头，西瓜熟了没？我自己用手拍了拍确认后，回答他，熟了。后来我想起来自己身上长的那几个幽默细胞，可能也是老王遗传给我的吧。等我长到三四岁，就可以跟着老王出去遛弯儿了，还学会了他独特的八字走路。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不能跟老王一样，才又矫正走路姿势。不过老王不以为意，女儿不像她爹，像话吗？不像话。所以我除了跟老王长的像，还继承了他混世魔王那一套，且青出于蓝。在不上学的日子里，我的战绩那是可圈可点的，比如把家里所有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到地上，打烂所有家里的玻璃制品，包括暖壶的内胆，拆坏视力范围内的一切玩具，爬树把新衣服刮成布条，用剪刀把沙发剪的像多孔奶酪，拆掉他老婆花了三个月给他快织完的毛裤，以及给老王扎满头的小辫并且要求他不能拆掉。不过我还是有优点的，吃饭不挑食，干饭满分，这让老王颇为欣慰，他自我安慰的说，只要孩子身体棒，其他的也不重要。我和老王的合影老王虽然不经常做菜，做菜的手艺还不错，尤其锅包肉，逢年过节我都在锅边等着，待到老王将肉片炸至金黄后装盘，迅速地拿起来用嘴吹一吹直接送到嘴里。我童年掌握的技能，基本上没有脱离老王的兴趣爱好，这一点藕断丝连的明显特征就像一张老王的防伪商标贴在了我的身上。我跟老王学会的第一首诗是《登黄鹤楼》，跟老王学会的第一首歌是《黄土高坡》，跟老王学会的汉字全是象棋上的字。老王作品1那个时候见识浅薄的我以为《黄土高坡》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好听的歌了，以至于我四岁时，春节家里请客吃饭，我唱了四十多遍，把客人逗的哈哈大笑。可我觉得，他们这群俗人什么都不懂，老王这是在激活我的艺术细胞。老王的口琴吹得不错，终于在他老婆强烈要求下，不再教我洗脑神曲《黄土高坡》了，改成《我爱北京天安门》《蜗牛与黄鹂鸟》《春天在哪里》等。除了下象棋，吹口琴，背诗，老王还练了一手好毛笔字，国画画的也好，尤其擅长松树和高山。这些我没得到他的真传，练字画画的枯燥和跳皮筋的热闹，我还是选择后者。老王也没强求，乐呵呵的去他单位的车队里要来废弃轮胎，给我剪了好几捆皮筋，气的老王的老婆说我们俩玩物丧志。老王作品2老王书法草稿我从六岁开始，就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大一岁，我七岁时，人家上学去了，我只能在家跟老王作。老王被我作的头疼，没办法，只能去求学校的老师收留我这个不够年龄就要上学的小毛孩儿。于是学校开学的那天早晨，我坐在老王的自行车后座上，父女俩都倍儿开心。我开心是因为终于可以和自己好朋友天天在一起了，老王开心是因为这个小魔头终于不用再拆家了，到学校有老师管着挺好。我记忆当中老王没打过我。就有一次，老王给我剪头发，我一直反抗不让他剪，他正打算想一个什么迂回战术搞定我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凳子，我猝不及防地坐到了地上，然后号啕大哭。恰巧外婆看到了这一幕，以为老王打了我，谴责了他两个多小时。可能是老王觉得我的靠山太过强大，所以后来的日子里，不管我怎么叛逆，老王都没有轻举妄动，和我的沟通方式堪比三十六计，旁敲侧击，声东击西。在我小学三年级以前，都是老王和他老婆轮流骑自行车接送。不过老王有时候也不太靠谱，那个时候正在热播《封神榜》，里边的神仙打架深深地吸引了我，还有老王。但老王的媳妇儿在家的时候，那是万万不能中午看电视剧不睡觉的，只有他媳妇儿上白班，我们才得以解脱。这个秘密以我和老王的默契瞒了很久都没有被发现，直到有一天中午剧情太过精彩，我俩看到下午要三点了还没有送我去上学。迟到是肯定的了，老王一路飞车把我送到学校，还道了歉，这样也没能平复我的班主任愤怒的心情。更愤怒的老王媳妇儿对我们这种中午看电视的恶劣行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版《封神榜》的大结局是什么。我和老王的秘密不少，有很多他媳妇儿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比如说让我散着长头发去上学，偷偷送我去参加学校文艺汇演，多次用自己买烟的零花钱给我买类似于方便面、薯片虾条、糖葫芦等垃圾食品，还有我不吃药哇哇大哭时，他偷偷把给我治感冒发烧的药藏到沙发下边。从保守秘密这方面看，老王很靠谱。不过被他老婆主动发现的，后果就比较严重了，我罚站，他挨训，也算一对难父难女了。第一次看到老王不开心是我9岁那一年，医院被确诊肺癌晚期，老王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都没有再吹过口琴了，医院看病，安抚祖父烦躁的心情，后来因为没时间照顾我，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外婆那里。再后来大年初三的早晨，老王送走了祖父。那个时候我不懂，只盼着老王有时间能再给我做一根皮筋，盼着天气和暖时，老王带着我上山摘果子，捉虫子。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老王那时的心情，没有了这样理所当然的盼望是一种钝钝的痛，是一块石头沉到心底几乎要窒息。后来老王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在我12岁那一年，老王和他媳妇儿下岗了，外婆也病了。那段时间老王和他的媳妇儿老吕白天要出去工作，晚上要给外婆做病号饭，熬汤药。我自己写作业，自己上学。紧张的生活像是一道墙，把我和老王的时空隔离开来，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轻松一点点。我13岁的时候，我们送走了外婆。老王和他媳妇儿在舅舅的帮助下，决定去山东打工，为了给我挣学费。还好老王的技术都没丢，去民企做技术工人，后来还做了中层干部。老王在车间我住在寄宿学校，学会了自力更生，洗衣服，包饺子，老王很欣慰，总是说我闺女没咋让我操心过。我上中学之后，老王就开始担心我的早恋问题，经常使用各种话术侧面了解我的思想动态。我满不在乎地跟老王说，别那么幼稚，谁会跟自己的兄弟谈恋爱啊。老王似乎对我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虽然说现在不允许谈恋爱，可是以后不还得谈嘛。老王出去打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努力读书，老王努力赚钱，互相鼓励，共同进步。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去了北京，也差不多一年就回家两三次，每次回家给老王带点小礼物，老王都表现的很淡定。但老王的老婆偷偷告诉我说，等我走了，老王就拿着我送他的东西到处炫耀。我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老王淡定的表情，再想想老王平时的低调为人，觉得老王不像是这样的人啊。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王或他老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用“老儿子”来称呼我，老王同事就比较奇怪，问他说，老王，你不是说你家就一个独生女嘛，哪儿来的儿子。老王笑呵呵的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就这么一个，她得一会儿当儿子，一会儿当女儿。说完老王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要真的是儿子的性格，嫁不出去了怎么办？我工作没几年，某一个下午，突然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我想结婚了。于是趁着十一小长假，我和男朋友回家的路上我脑补了差不多种说法来应对万一老王和他老婆不同意我结婚的各种可能。见面之后，老王很开心，毕竟这件事证明我还是个女的，可老王的老婆就不这么想了，嘀咕了一晚上，说了差不多个理由，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觉着27岁的我还不至于这么早结婚。还没等作为正方代表的我开始发言呢，一直没说话的反方代表老王严肃地跟他老婆说，我看小伙子人品不错，稳重又实在，再说了，她都27了，她能比你笨吗？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早点结婚，有人照顾她关心她，也挺好。听完老王的意见，老王的老婆竟然奇迹一般的同意了。老王背过身来，冲我挤眉弄眼，那意思你词儿都白准备了吧，我一句话就能把我老婆搞定，谁是真正的一家之主看出来了吧，多大点儿事儿啊。倒是我又有点迷茫，就中午一顿饭的功夫，你就看出来人家人品和性格了？你是我爹哎，要不要这么草率。再说了，你不是反方辩友嘛，闹半天你是法官啊。等会儿，老王这个人品论听着挺耳熟啊，以前跟外婆那儿学来的吧。后来老王对于自己的观点树立了很强的信心，每当老王的老婆老吕要说我点儿什么或者建议点儿什么，老王都一脸淡定的说，人家老公都没说什么，你管人家干啥。这话对付老吕，百试百灵。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觉着老王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老王在五莲山3我第一次意识到老王老了，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有一次老王坐公交车去市里买东西，然后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我和他媳妇儿老吕就问他到底为啥生气。老王说，我坐公交车，有个售票员竟然指着我对一个小伙子说，来，给这个老大爷让个座。我和他媳妇儿老吕说，这话是有啥问题吗？老王说，有啥问题！！！你说有啥问题！我是老大爷吗？他才是老大爷，我这身体，还用得着他让座吗？我就问问你俩，我用不用别人让座，再说了，我让他让座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后边老王说了啥，我基本都没听见。我看着老王花白的鬓角和额头上的皱纹，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我住寄宿学校的时候吗？或者是我念大学的时候？又或者是我工作了以后？又或者是我结婚了之后？为什么好像不知不觉的，老王就变老了。我甚至忘记了编瞎话哄他说你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你比任何人都帅，你走路我都追不上，谁是老大爷你都不可能是，之类之类的。老王的老婆看着老王瞪着眼睛等我们回答的样子，噗嗤一乐，说，那你觉得你不是老大爷，难道是老大妈？你本来就是老大爷啦，老王。发现老王老了以后，我很没有安全感，每次打电话都叮嘱他老婆要好好整顿，改掉他抽烟喝酒的坏习惯，也不再给他买烟买酒。得知他每次聚会老吕都跟在身边不肯让他喝一滴酒，平时饮食也换成了清淡少油的，才稍稍放心。后来我提议让老王跟我住在一个城市里，老王的头摇的像拨浪鼓，说自己还有一年才退休，怎么也得干到退休吧。我心里怪自己不会曲线救国，拿老王没办法，如果我像小时候一样跟老王作，他也许被我作的头疼，说不定会采纳我的建议。老王在车间4老王，走了。他用三天时间告诉我，有时候，告别，是不用说出来的。其实我有好多话要跟老王说，但还没来得及。老王说过，如果我不孝顺，他会砸我家的锅，其实我就是想问，现在我家里有电饭锅、高压锅、平底锅、炒锅，都给你备齐了，你到底想砸哪个？老王说过，买彩票要是中了万，他就都给我，其实我想跟他说，要是真中了万，你还得交税呢。老王说过，以后他帮我养花，我看花，其实我现在有点亏着心呢，去年你送我的富贵竹和君子兰，一个星期之内，富贵竹就GAMEOVER了，我怕你伤心，一直没告诉你，你养的花不错，就是费鸡蛋，我一直想问你，这个君子兰要是养到开花，得用多少鸡蛋做花肥啊。老王说过，打牌我不是对手，以后每年春节都得让我输光。现在三缺一了，赢钱的牌局就差你了。老王说过，家里人不来虚头巴脑，矫情墨迹那一套，更何况是把我当儿子养着的，我可能入戏太深了，其实我有好几次都想矫情几句，说想你，说爱你，甚至想撒娇抱抱你，要不咱们再辩论一下，当你的儿子怎么就不能矫情？老王，要不咱俩商量商量，虽然我既不优雅也不聪明，但来世还让我做你女儿吧，给你扎小辫，跟在你身后唱《黄土高坡》，学八字走路，跟你犟嘴说这个象棋里的“相”不是“象”，要不一起看《封神榜》也行，你还给我买方便面，泡上面之后再补上一句千万别告诉你妈……爸。爸，我真的好想你。爸，我真的爱你。……爸，来生再见。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话题#个上一篇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