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之殇 [复制链接]

回忆之殇

纪念15年的陪伴

最后的分别是在年，他13岁。如果知道，他只剩下两年的生命，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离开我。在他15年的狗生里，与我有过两次长久的分别。一次是他6岁时，我们分开了2年半；再一次是13岁，一别既永远。为这两次离别，我痛恨过自己，更是在心痛和自责的漩涡里拔不出来。。

年10月，他刚满月，与我的初见，依然那么清晰。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纸箱里，一直哼哼唧唧的闹着想出来，那么小的一个箱子，我以为他是一个小不点儿呢。可是拿出来一看，嚯，小家伙可不小呢，胖嘟嘟，毛绒绒，脑袋小小的，屁股却大大的，看起来确实像个小北极熊，难怪他的品种是法国大白熊。看着他一脸的不知所措，我这爱心立马泛滥。

他第一脚踏到家里的地板上，战战兢兢试探着迈步，可是没走几步就会因地板太滑而摔个大马趴。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探寻，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的到来，我完全没有准备，是一个朋友把他送给了我。那时我刚来北京工作两年，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养一只狗，之前养了一只巴哥犬，可是不到一个月，就死于犬细小病毒。

他的到来确实有点意外，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当晚本想搂着他在床上睡觉，可是小家伙不干，自己趴在床底靠床头的位置，似乎躲在那里才有安全感。一晚上我起来好几次看他。给他起了好几个名字，叫着都没反应，偶然一天突然觉得他那大大的屁股，小小的脑袋，走起路总摔跤的样子笨笨的，于是，就叫了他几声笨笨，没想到居然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只是后来，当他长大成为帅小伙时，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管他叫笨笨，他的样子一点也不笨啊。

刚来一周时，他也得了细小。我特别惶恐，生怕他也会离去。很幸运，打了三天血清居然好了。接下来又因缺钙突然站不起来了，连尿尿都趴着的。医院打了一针钙，当天就能站起来了，但是因为对钙过敏，小家伙的肚皮又红又痒，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蹭，像个小皮球。三个月以后，他就再没生过病了。这样的健康为我省去了很多麻烦。

小时候，他挑食，不肯吃狗粮。我只好每天给他做饭。粥、米饭、混着菜、肉，他能呼噜呼噜的吃光一小盆。好像是两三岁以后才开始吃狗粮的，我也省去了一个工程。笨笨一直没有长胖，体重相对于其它这样的大型犬，他是偏瘦了点。许是运动量不够，每天只能出去溜达一次，也不能放开了让他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也挺憋屈。

他三四个月大的时候，每当我蹲在洗手间洗衣服，他就会趴在我后背上看；看到我生气了，就会跑过来哄我。第一次挨揍，是因为我请同事来家里吃饭，他太兴奋了来回的跑，结果把饭桌撞翻了。我当时从阳台上拿了一根小棍，照着他屁股打了几下，估计也是打疼了，他害怕的藏在书桌下不敢出来。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只要一听到我说“棍子”这个词（压根不用真的去拿棍子），他就立马钻到桌子底下藏着。家里的拖鞋不知道被他啃坏了多少双，椅子扶手上，书架上也都是他的牙印。那时候我并不太懂，他一两岁其实就像个六七岁的孩子，淘气好动，破坏力强。只是，我以为狗狗会一直这个样子，那可真是够我受的。

笨笨从小就不排斥洗澡，一直到长成大狗狗，每次洗澡都是非常乖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任凭摆布。只是每次洗完擦干了一出来就立马满屋子的跑，也不知道他这状态是个什么情况，也许是想甩掉身上还没干的水吧。洗澡虽然不费劲，但是每次把他的毛吹干并梳理顺畅，确实要耗费我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好在他也不排斥，每次都老老实实的趴那享受着。从来没有带他去过宠物美容院，照顾他的一切都是我亲自来做，洗剪吹一条龙服务。

给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天带出去一到两次，从来不在家里屙尿。他十岁的时候，我周末经常会出去爬山或者露营。他自己呆在家里的两天，总是不吃不喝也不拉不尿。有一次我晚回来一天，特别担心他会憋坏了。结果进门一看，床上很大一滩尿，而且貌似刚干完坏事不久。看着这场景，我笑的不行，这家伙肯定是生气了故意干的。我心里愧疚，也不好意思责备他，赶紧带着他出去撒欢儿。

一岁多的时候，他出现了一个新的状况，一兴奋就忍不住尿尿，特别是家里一来客人，他在门口兴奋的迎接，然后就用哗哗来表达他的欢迎。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几个月，让我很是尴尬。

笨笨，咬过很多人，包括我在内。第一次知道这小伙子会咬人，还是他大概2岁左右。带他去闺蜜家玩，闺蜜给他做了好吃的，他很快就吃光了。然后闺蜜就去拿饭盆想再给他盛一碗，他却突然上去就给闺蜜一口，虽不严重，但是我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会护食的啊。其它被他咬过的人，基本就是曾经想跟我有亲密关系的男性了，哈哈。

院子里有很多人养狗，有些人却从来不栓着。有一天晚上我带他出去溜达，经常遇到的一只总是不拴着的京巴突然从远处向他冲了过来，在他身边乱叫。笨笨生气了，我看到他用嘴咬住京巴的后背，一下就把他甩到了一边，这样的举动对笨笨来说可是绝无仅有的，我瞬间觉得很解气。以前总觉得这家伙太怂，那么大的个头，却从来谁都不欺负。可是，那只京巴实在是不识好歹，又冲了过来，正好在我腿边，我试图牵着笨笨躲避，也许笨笨真的很生气，闷着头想上去咬他一口，但是很不幸，那一口咬到了我的腿上。只觉一阵剧痛，直觉告诉我，糟了，隔着两层裤子都能感觉到血在流淌。赶紧回家处理，好么，笨笨轻易不发威，发起威来很凶猛，这个伤疤保留至今，仍然是个明显的存在。

具体是哪年被车撞的，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年年底。那时候，我经常带着他去校园里溜达，他一度是校园里的小焦点。我的学生们总说：宋老师你牵着笨笨，是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一天晚上，我照常带他走在校园里，路上偶遇学生聊了几句，手没牵住，他走去了路中间，正巧一辆急速驶来的依维柯突然与他遭遇。我眼睁睁的看到他进到了车底，等车停住以后，他一瘸一拐的从车底下爬出来，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趴下，而车却扬长而去。我吓傻了，看到他趴在草地上，满嘴淌血，一个劲的大口喘气，我手足无措。他自己也吓坏了，医院以后，我一个劲的哭。叫来的几个我动医专业的学生，他们劝我不要哭，不要表现得太害怕，否则笨笨会更加害怕。医院观察了一宿，他嘴里时不时的往外流血，最害怕的是他脾脏破裂。后来证明，他只是牙被撞掉了，下颚骨折。

那晚，他的大脑袋一直趴在我腿上，一分钟都不肯让我离开。那一夜的煎熬，让我第一次体会了生离死别的可怕。第二天，检查发现他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药就带回家了。回到家我才发现，右前抓的腋下破了很大一个洞，特别瘆人。那几天，要带他去换药，可是每每在过马路时，他都表现的极其不安。车，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而医院，好像也是他的噩梦，不肯进医生的办公室，必须使劲拖拽，医生没法给他打针，因为他特别的不安。没办法，为了不让他再遭受恐惧，我大胆的尝试给他打针。从那以后，每年的六联疫苗都是我拿回家亲自给他打，他会乖乖的趴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在针扎进去的瞬间，默默的回头看我一眼。

年春节，带他跟我一起回哈尔滨过年。那时候北京还没有专门的宠物寄养场所。当时查了一些宠物坐火车的规定，必须把他装在笼子里，放在货物车厢。好不容易买了一个巨大的笼子，把他按货物托运流程送上了火车。特别是从哈尔滨回来时，我陪着他站在冰冷的站台上，想着那样又冷又黑的长夜，他得怎么熬过来。凌晨4点我就去货车车厢找他，乘务员说那只大狗特别可爱，一晚上他们总去给他喂肉，但是他一口都不吃。我也不记得是不是特意教过他，反正在外面，谁给他吃的他都不吃，即使是我同意，他也不肯吃。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他会为了一口吃的而被人骗走。

年夏，父亲突然去世，因为急着赶回哈尔滨，完全来不及送他去寄养。只能交代给经常送他去寄养的地方，请老板第二天到家里把他接走。据说，第一天来，没能带走他，只因他太护家，来人在他凶猛的吼叫声中根本无法靠近。第二天，他是被捕狗的绳子给套走的。当我回到家，看到门框上和墙壁上的爪痕时，心痛不已。

年9月，被迫送他去长期寄养。当我再把他接回来时，已经是两年半了。那两年多的分离，让我心中对他有着无限的愧疚，而且无法弥补。从他再次归家的那天起，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再次舍弃他。可是，在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却再次被我舍弃，一别两世界。在分开的那两年半里，我时常会去看他。那时他正当壮年，每次陪着他在大草地上疯跑，看着他的毛在风中飞舞，奔跑着冲向我，我比他还兴奋。总是喜欢使劲抱着他，揉搓着他的大脑袋。然而，每次看完它，临走时是他与我最煎熬的时刻。他扒着铁栅栏门呜咽着，我却不敢回头。为了不再让我俩受这样的煎熬，慢慢的，我选择了逃避。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去看他。总用一种能安慰自己的方式哄骗自己：他在外面，有很大的地方可以随便跑，不像在家里那样憋屈。那段时间，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他了。他那忧郁的眼神一直没变，却变得是跟我不那么亲昵。久而久之，当我离开时，他已不再哀嚎。而是高昂着头，用探寻的目光追随着我，好像在问：你又要走了吗？也许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亦或他知道，他不能再需要我，不能再依靠我！我也必须依靠不断的自我欺骗，试图安心的过着每一个没有他陪伴的日子。

年2月，在跟我分开两年半之后，我重新把他接回了家。他的回归让我很开心，很安慰。那天给他洗完澡，看着他挨个屋子的走，甩落身上的水，时而把头使劲的靠在我的手掌，又或者把脑袋往我怀里扎，我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的流。离家两年多，所有的习惯却都没有改变。洗澡的时候仍然很听话，老老实实的不动；听到门口有陌生的脚步声，仍然会低吼着迅速的走向门口，直到确定这脚步声不是向着自己家而来；拿筷子喂他吃东西时，他仍会小心翼翼的龇着牙去咬食物，生怕牙齿碰到筷子；把他用过几年的垫子放在房间的一角，他马上就知道那是自己的窝，并很适应的躺在上面。他的习惯，他跟我的亲密度，他对我的忠诚和感情都没有变。晚上，听到外面连续不断的鞭炮声，他一路小跑着从卧室来到书房找我，却还假装一副不怕的样子，很酷的背对着我坐在我的椅子旁边。

家里重新有了他的呼吸声，真好。看书累了，就去看他两眼，他很安静很安静，也许是开始变老的表现吧。每每夜深人静时听着他的呼吸声，打鼾声，梦呓声，笑在心里。也总是忍不住悄悄的趴在床边看着睡梦中憨憨的大家伙。也许是刚归家不久，还不能适应我突然不在家。出去上班，不过离家3个小时左右，结果家里就被他一通折腾。两个垃圾桶被他掀翻在地，垃圾弄得到处都是。而且当我回家进门时，他并没有出来迎接我，只是从房间的门口探出个大脑袋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回窝里不理睬我，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他回来以后，我所担心的他和我的不适应都没有发生。我们都很快进入了原来的生活状态，每天带他出去溜达仍然是我和他最快乐的时刻。

笨笨回来以后，虽然对骨头的钟爱一直没有变，但是胃肠吃不消了。每次啃完骨头，第二天都会吐，而且有些骨头他也啃不动了。所以我很矛盾，肉类食物不敢给他多吃，但是每次他见到肉都会可怜兮兮的把大脑袋放在我的腿上，眼巴巴的看着我，最后都是我缴械，吃就吃吧，回头不舒服了吐就吐吧，哎。。。。。

年7月，第一次带他去看海。我自以为是的认为，应该给他一些他从未经历的事，这对他是一种好，但，事实证明，未必如此。就如同人与人之间一样，我们自以为给对方的好就是对方喜欢的好，但往往适得其反。

我犹豫又犹豫，权衡又权衡，还是带着他坐了4个多小时的车，来到了海边。本以为带他出去玩，是会让他开心快乐的，可是却让他经历了很多的不安，恐惧，焦躁。在东直门的街边，面对着街上车来人往，他就开始不安的来回走动，为了不吓到行人，更为了让他安静，只好带着他躲到了停车场里，远离人群却远离不了喧嚣。上车时，看到他因为阶梯高陡且滑而费劲的向上爬时，我就已经开始心疼。一路上，4个多小时的颠簸，他一直很乖的待在狭窄的过道上，或趴或站。后来也许实在是忍受不了困意的袭击，偶尔也会把头趴在地上小憩一会。在沙滩上，支好帐篷，终于安顿下来，却因人来人往一直不能让他安静下来，也是因为到了一个新环境吧，尽管他又累又困，却一直不睡。等到快中午时，他实在困的不行了，眼睛一闭一闭的却无法真正的入睡。仍然清晰的记得他第一次走进海水的样子，从未见过那样流动的水，一层一层的波纹。看到水波流向自己的脚时，居然吓得不住的后退。当我牵着他尽量往深处走时，他害怕的想迈过奔涌而来的海浪。当他慢慢的适应了海水，但仍然不肯往深处走，带着些许的恐惧，用好奇的眼睛看向远处，我用力拉着他往深处走时，他着急的想咬开链子。看到他这个样子，真的不忍心。

一天一夜未眠，加上进到海里的恐惧，令他心中万分警惕。夜晚，当人们开心的放着焰火，欣赏绽放于空中那美丽的瞬间时，我却被极度恐惧的儿子拽着到处躲，想找一处能遮挡住那炫目的光芒，能躲避那在他听起来震耳欲聋的炮声的地方。等到焰火停时，把他带回了帐篷，他着急忙慌的钻了进去，傻傻的躲在一角。深夜，不知道是该把他拴在帐篷外还是让他进到帐篷里，终因他不能长久的受憋于帐篷内，而让他孤零零的睡在了帐外。在帐外支起一根杆子，挂上头灯给他点亮，也是为了提醒深夜路过的人能看到他的存在。第二天午饭后，我背上行装的瞬间，他立刻知道了我们要做什么，是他一路像个小牛一样的拽着我往前疯跑，因为他知道要回家了。这次经历真的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美好。

这一年，在跟同事去大觉寺游玩的一天，我捡回来两只刚满月的流浪猫，当时也没考虑笨笨喜欢不喜欢，只觉得那么两只小奶猫，没人管实在是可怜。在他们三个共处的两年多时间里，倒也相安无事。面对两只小猫对他的喜爱和纠缠，他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貌似那两个小东西真的很黏他，总喜欢往他厚厚的毛里钻，搞得他总是很无奈的躲避，他们三个在一起的场景实在是让人凌乱又想笑。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得进入老年状态的？应该是年之后了。开始变得不那么爱动，每天大部分时间趴着睡觉，慢慢的，连下楼出去溜达，都不再兴奋了。上下楼变得很吃力，特别是在右后腿出现抖动状态之后。有一天，他从一间屋子走向另外一间屋子，突然啪嗒一声，他自己低头看了半天，我走过去一看，地下有个东西，居然是他的一颗大牙掉了。牙齿钙化的也很严重。我摸摸老笨笨的头，无奈的说：大儿子，你老了呀，牙都开始掉了。进入老年以后，虽然仍然没得什么病，可是每年夏天都会出现皮肤问题，一身的小红点，会痒。天太热时，我就把毛给他全部剃光，虽然样子很可笑。老笨笨白天几乎会躺在一个地方一整天，不走不动，呼呼睡觉。连有陌生人敲门，他都不在颠颠儿的跑出去狂叫，而是趴在原地偶尔抬头叫唤几声应付了事。

后来，有了旺宝，我每天挺着大肚子带他下楼遛弯，已经说不清是我俩谁溜谁了。在那样的日子里，把两只猫妞送回了老家，而他，我却坚持不肯送走。住院生娃的那几天，心里很是惦记他。带着旺宝回到家，他明显表现出对这个小生命的好奇。总想凑上前去看看，闻闻。每次看到他小心翼翼的走到跟前，伸着脖子想用鼻子闻旺宝的样子时，我都很想揣摩他心里在想什么。旺宝8个月大的时候，我终于没扛住压力，还是把他送去寄养了，一别，再没见。在旺宝的成长过程中，我常会跟他提起笨笨哥哥，给他看照片和视频。而旺宝对小动物的喜爱也是与生俱来，特别是对狗。多大的狗，他见到都不会怕，总会去摸。

笨笨的离世，没有经历痛苦，只是连续四五天吃不下东西，很安静，孤独的走了。15岁，对他来说是高龄了，器官衰竭。那时，我不在北京，听到这个噩耗，难过和内疚撕扯着的窒息感，让我久久无法呼吸。再回来时，带走了他的骨灰，安葬在一处宠物墓地。

后来，总有朋友在想养狗时来询问我的意见。我的建议也许很冰冷，因为我只是希望，如果你不能守护他一生，就请放弃一时兴起的念头。否则，将来你伤害的绝不只是他，而是你自己。

笨笨的性格真的很难形容，很多面，从他身上居然可以看到我的影子。当初养他的时候没有动用一丁点的理智，只知道我喜欢。没有想过他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没有想过我要耗费多大的心力去待他，就在这样默默的陪伴中，我们走过了那么多年。

人生，总是会有很多遗憾，有些遗憾，是会跟随一辈子的。我仅能用几个片段来纪念他十五年的生命，寄托我的想念。

愿你在天堂，一切都好。